（本文刊登於博客來 OKAPI「書桌上的甜點時光」專欄）
你是一個時空旅人，同時也是一個甜點愛好者。你一直對柔軟甜美的「布丁」有著難以割捨的愛戀，決定為了它踏上旅途，探訪一下它的歷史源流，看看沒有了科技與狠活，過去的布丁是不是更貨真價實、原汁原味？
你的第一站來到13世紀的英格蘭。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爐火劈啪作響。你坐在長長的木桌前，抬了抬手，讓人端上布丁。家中的僕人看著桌上的杯盤與你剛剛享用完的大餐，略微有些驚訝，但沒多說什麼便退了下去。
你閉上眼睛，滿心期待地等著餐後甜點。
沒多久，你感到有人將熱氣騰騰餐點的呈了上來，你準備迎接那股熟悉的、柔滑香甜的滋味…
但撲鼻而來的，竟然是一股濃烈的…肉味…等等，怎麼好像還有一絲血腥味？
你驚恐地睜開眼，盤子裡躺著的，是一截油亮亮的粗壯圓柱體。
這，就是布丁的真面目。 是不是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沒錯，今天我們口中的「布丁」，那個在盤中ㄉㄨㄞ ㄉㄨㄞ晃動的黃色小可愛，跟它的老祖宗，根本是兩個世界的物種。
14世紀一本法蘭德斯地區根特（Ghent）的一本祈禱書中，11月月曆插畫描繪當時人們準備製作香腸的景象。（圖片來源： © Bodleian Libraries, University of Oxford）
12世紀的一本手繪祈禱書中，一月的月曆插圖，是一個人坐在火爐旁烤乾腳和鞋子、頭上懸掛著香腸的景象。（圖片來源：J. Paul Getty Museum）
竟然是香腸？西元前800年就大受歡迎的硬漢美味
想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嗎？故事，要從比英國更早的古希臘說起…
當時的人們，可一點都不浪費。每次宰殺牲畜後，為了不讓任何一滴血、一塊內臟腐壞，他們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把這些東西全部剁碎，混上穀物和香料，塞進洗乾淨的動物內臟如胃、腸衣，甚至是頸部的空間裡，然後下鍋煮熟。
是的，你沒猜錯。布丁最早的型態，就是「香腸」。
在偉大的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 800 B.C.）裡，奧德賽回到家鄉，發現他早就被當成一個死人，而家裡塞滿了追求他妻子潘妮洛普的各路好漢。他不動聲色，決定隱藏自己的身份，加入這些追求者的行列。追求者們不僅互相競爭著潘妮洛普的青睞，還要比武決定誰能得到最豐盛的晚餐——羊肚香腸：「火堆上烤著幾副羊肚，我們早已在裡面填滿了脂肪和鮮血，準備當作晚餐。」奧德賽最終贏得了一副大的香腸布丁。荷馬甚至在描寫奧德賽徹夜輾轉難眠、想著該如何幹掉這麼多求婚者的時候，是這麼形容的：「他翻來覆去，就像在猛烈的柴火前翻動一副填滿了血和脂肪的胃一樣，一會兒翻這邊，一會兒翻那邊，好盡快把它烤熟。」
看看，這根本就是肉舖的日常，跟甜點店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14與15世紀在歐洲廣受歡迎的保健手冊《健康全書》（Tacuinum Sanitatis）中，有幅插畫描繪當時肉舖宰殺動物的情景。圖片右下方處可以看到，在屠夫揮刀時，左邊的女人拿著碗準備接流出來的動物血，一滴都不能浪費。（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14世紀的法語詩歌版《亞歷山大大帝傳奇》（Romance of Alexander, Alexander and Dindimus, Li Livres du Graunt Caam）中，一幅描繪著在柴火上烘烤大型禽鳥的插圖。右邊的人轉動烤叉、左邊的人則一邊擦汗、一邊澆上醬汁。（圖片來源：© Bodleian Libraries, University of Oxford）
甚至「pudding」這個字的詞源，都指向了它的血腥出身。《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將其追溯至古法語「boudin」，意為香腸、內臟、腸子或人的胃，並指出另一個詞源很可能來自日耳曼語詞根，意為潰瘍或腫脹的身體部位。《錢伯斯詞源詞典》（Chambers Dictionary of Etymology）也表示，最終來源可能是史前日耳曼語詞根（如bod -），與膿瘍、腫脹或腹脹有關。聽起來還真是有點令人...嗯，不太有食慾。
此外，John Ayto的《詞源詞典》（Dictionary of Word Origins）與《牛津英語詞典》也將古法語「boudin」的最終來源追溯到拉丁語「botellus」，意為「香腸」。
西元5世紀時的羅馬食譜集《論烹飪》（Apicius: De re coquinaria）中，收錄了許多當時的香腸做法。其中「小香腸」（Botellum sic facies）被認為可能是最早的黑布丁食譜：「將6個煮熟的蛋黃、切碎的松子、洋蔥、切碎的韭蔥、生血（thus/ius）、胡椒粉混合，填入腸衣中。以肉湯和葡萄酒煮熟。」其中「thus」這個字多有歧義，有學者認為是鮮血，也有人認為是肉湯，甚至可能是松針或是香灰（作為香料使用）。除了這道香腸以外，還有煙燻香腸（下方圖中的「Lucanicae」）及各種調味肉餡香腸、魚肉香腸等食譜。
《論烹飪》的16世紀拉丁語版本。圖中黃色標記處即為「小香腸」（Botellum sic facies）的食譜。（圖片來源：Gallica | BnF）
無論早期歷史為何，當「pudding」這個詞彙在13世紀進入英語時，意思就是填餡的內臟，也就是香腸。《牛津英語詞典》定義其為「豬、羊或其他動物的胃或內臟（早期有時指頸部），裡面塞滿了碎肉、板油、燕麥、調味料等混合物，然後煮熟。」
在13世紀的英格蘭文獻裡，「pudding」有幾種不同的拼寫法，如「pudinges」、「pundinges」與「podinges」等，但一直指的都是香腸，甚至許多英語使用者直到 19 世紀仍然用「pudding」指稱香腸。例如「black pudding」 指的是血腸；「white pudding」 則稱呼用以燕麥、板油，有時加入白肉（如豬肉或禽肉）或動物肝臟製成的香腸。
甜鹹算什麼，填餡才是重點！
從前面的說明看來，「pudding」的內涵有兩個重點，一是「容器」、另一則是「內餡」。那麼，你可能會有疑問，難道一定要用內臟當作容器才能做布丁嗎？比內臟更容易取得的「蔬菜」難道不行嗎？
其實，16世紀的英國，就有將蔬菜挖空，在裡面填上用麵包粉混合內臟、香料等做成的肉餡布丁，現今地中海地區的填餡蔬菜就很類似。1584年出版的《烹飪之書》（A Book of Cookry, A.W.）中，就提供了蕪菁布丁、胡蘿蔔布丁與大黃瓜布丁的食譜。
用其他動物當成容器填入餡料，也是一種做法，如在中世紀時有直接將魚、野味或大型禽鳥「腹中填餡」的食譜，類似現代的聖誕火雞。譬如在15世紀的重要食譜書《烹飪藝術之書》（Liber de arte coquinaria, Martino da Como, c. 1465）中，就有詳細介紹如何烤孔雀後填餡的食譜。不過孔雀的肉非常乾硬，花大把時間烹飪，就是為了炫耀，所以作者詳細介紹如何烤好孔雀後將其固定站立、重新裝上帶著羽毛的皮，讓孔雀看來栩栩如生。再進一步還能在孔雀的喙裡放入一點樟腦和棉絮、烈酒，上菜時再點燃，就可以從孔雀嘴巴裡噴火，驚艷（或是驚嚇）所有賓客。
《烹飪之書》中的數種蔬菜布丁食譜。以這個邏輯推斷，包括苦瓜封在內的各種客家瓜封，其實也算是一種布丁喔！（圖片來源：Internet Archive）
中世紀時，外型華麗的孔雀極受王公貴族歡迎，是在宴席上扮演吸引眾人目光的要角。15世紀中期的手抄本《亞力山大征服事蹟書》（Livre des Conquestes et faits d'Alexandre, Jean Wauquelin）中，就有好幾幅在宴會中端上孔雀的實況圖。（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看到這裡，你還記得自己一開始腦中甜美可人的布丁嗎？你一定想問，那這些肉舖出身的香腸布丁兄弟們，究竟是怎麼搖身一變，成為甜點界人見人愛的小公主呢？
想知道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