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苗林行名家專欄)
近年來走在巴黎街頭,會發現一股安靜卻強勁的風潮:日、韓飲食品牌正快速擴張,引領新的消費風尚。韓式冰維也納咖啡「Einspänner」成為咖啡館排隊新寵;日式飯糰onigiri專門店已有數家,甚至吸引法國餐廳跟進、超市也偶有所見;韓式海苔飯捲gimbap則從韓國超市跨足咖啡輕食店菜單。福岡麵包品牌amam dacotan今年六月更在巴黎開出海外首店,將「長時間發酵麵包結合日式豐富夾餡與配料」原封不動搬進。亞洲飲食不再迎合西方口味,而是主動定義潮流,反過來讓法國消費者追捧、模仿,其中麵包、咖啡更是一種「反向文化輸入」。
若把這個現象理解為「品牌很會行銷」或短暫風潮,恐怕低估了它的深度。麵包、咖啡、飯糰、海苔捲等,表面是產品的勝利,本質卻是日、韓數十年文化軟實力投資的兌現。日本的世界文化影響力早已持續數十年,進入21世紀初期,更將文化輸出制定為國家戰略,如「酷日本」(Cool Japan)計畫,結合政策、法律、預算等,從政府到民間,全方面地推動動漫、飲食、電影、藝術、流行文化等,更系統性包裝輸出和食、拉麵、壽司、燒肉等;韓國同樣深耕多年,我在十數年前便曾在法國國家圖書館看見韓國官方出版的文化飲食刊物,更遑論席捲全球的K-POP、韓劇、韓綜,早已把韓國日常生活變成全球人們渴望體驗的對象。當一國流行文化長年滲透另一國年輕世代的想像,飲食便不再只是飲食,而是生活方式的入口,這正是這些品牌能站穩腳跟的真正原因。
韓式海苔飯卷在巴黎已從超市小吃進入流行咖啡店,完成「形象升級」。
那麼台灣呢?答案並非「做不到」。台灣不缺高完成度品牌系統的能力,如甜點界的TERRA土然、畬室法式巧克力甜點創作、HUGH Dessert Dining等,都將品牌識別、空間語言與敘事整合得極為成熟。而巴黎聖路易島上的RÉTRO 繁花,將台灣飲食如珍珠奶茶、滷肉飯、粉漿蛋餅等結合展演空間、甚至卡啦OK文化,加上創辦人的創業故事,品牌識別系統完整,在本地評價亮眼,並入選2024年法國Vogue的「巴黎最佳亞洲咖啡店」名單,證明台灣的執行力與品牌敘事能力從來不是問題。
那為什麼台灣品牌並未像日、韓一樣,在巴黎掀起風潮呢?關鍵是承接這套敘事的「文化好奇心土壤」,在巴黎尚未真正養成。日、韓品牌一開店便能口耳相傳、引爆排隊人潮,是因為法國消費者早已透過數十年動漫、影劇、流行音樂,對這兩國生活方式產生深厚好奇;台灣飲食文化在歐洲則相對小眾,缺乏這層長期認知基礎。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時機未到。
福岡的傳奇麵包店amam dacotan以長時間發酵的麵包、創意多樣的種類及豐富餡料知名。
值得慶幸的是,土壤中的生機正在逐漸蓄積。台灣自製節目「請世界吃桌Have A Seat」,是台灣飲食文化朝國際發聲的嘗試;法國美食評論家與記者François-Régis Gaudry親自走訪台灣,從夜市到米其林餐廳,將台灣飲食定位為軟實力展現;作家楊双子《臺灣漫遊錄》英譯本更於今年五月奪下國際布克獎,成為台灣文學首度獲此殊榮的作品,讓國際文壇深入認識台灣的歷史記憶與飲食。這些事件都指向同一方向:台灣的文化能見度,正緩步卻確實地累積。
事實上,台灣生活的跨文化感染力是早已有事實證明證明,只是舞台目前仍集中在亞洲:夜市、傳統菜市場、台式早餐與旅遊經驗,在日本市場已深度發展並廣受歡迎,成為不少日本旅客心中「好感生活」的代名詞。只要找到對的傳播管道並累積,歐洲只是尚未被系統性叩關的下一個市場。
以近期台灣愛文芒果進軍巴黎拉法葉百貨(Galeries Lafayette)超市,每公斤一度飆破99.9歐元,仍迅速售罄為例,這證明台灣實力不僅止於品牌設計、空間與敘事,就連農產品,只要有完整品質把關與冷鏈物流支撐,一樣能說出令人信服的故事,傳遞出足以支撐精品定價的價值感。
巴黎的這股亞洲風潮,體現了文化軟實力如何轉化為排隊人潮與品牌價值。它不應是台灣飲食界該焦慮的競爭壓力,台灣真正該投入的,是拉長時間軸,在文學、影視、節目、飲食、農產等管道上持續耕耘、彼此呼應。這是一場需長期且多方協力累積的工程,無法一蹴可幾。台灣人應當對自身飲食文化擁有更深自信,厚積薄發——當台灣的日常生活也成為世界嚮往的對象,那些排隊的隊伍,很快就會出現在台灣品牌的門口。
位於巴黎聖路易島的RÉTRO繁花,是能藉由飲食和複合式空間體驗台灣生活的咖啡茶沙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