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苗林行名家專欄)
巴黎的麵包甜點界結合不同糕點形成的混血新品方興未艾。十月,BO&MIE 麵包店推出了「Cro/Flan」:在可頌裡填入 flan(巴黎麵包店常見的卡士達塔)內餡,表面再焦糖化,一個點心裡同時吃到兩種經典。
甜點主廚 Cédric Grolet 的咖啡店也有類似的操作:他在過去幾年中,推出以甜甜圈油炸麵糰(法國稱為「beignet」)重新詮釋法式經典維也納麵包(viennoiserie)系列,如可頌、巧克力麵包、瑞士麵包(pain suisse,長方形酥皮麵包中夾入甜點奶餡與巧克力巧克力豆),以及甜甜圈肉桂捲;此外還有以巨大美式餅乾做成披薩形式、方便分享的 cookie-pizza。
這些產品有個共通點:可頌、flan、甜甜圈、餅乾、披薩等,都是消費者熟悉的糕點,新鮮感來自拼貼之後的外型與話題。傳統經典的純粹主義似乎不再是王道,消費者追求的,是能快速滿足視覺與味覺驚喜的商品。
不要以為美國風在巴黎不可能有市場,其實正好相反。不僅美式風格的咖啡店在巴黎很受歡迎,美式甜點除了餅乾外,甜甜圈也人氣直升。Cédric Grolet主廚的咖啡店招牌商品,便是內填香草甜點奶餡的甜甜圈可頌(croissant-beignet)。
純粹退場,極繁登場:從抹茶到咖啡糖漿
類似的偏好也出現在飲料上。以目前歐美流行的抹茶商品為例,最受歡迎的並不是純抹茶,而是與其他食材混合的版本,抹茶拿鐵只是基本款,草莓抹茶拿鐵、matcha cloud、matcha coconut cloud 這類分層、運用抹茶的色澤與其他元素形成明顯視覺效果的產品,才是在這波潮流中佔據C位的明星。抹茶在這波風潮中,更像是一個「潮」的標籤,而非以其本位和文化魅力席捲歐美。新一波的風潮中,菲律賓紫山藥「ube」被加進各種甜點與飲料,也是因為那抹鮮豔的紫色。
咖啡同樣如此。美國飲食媒體 Eater 近日一篇談咖啡糖漿的報導提到,加州的 Room Service Coffee 與俄亥俄州的 Trust Coffee Co.,原本都想走單品手沖的純粹路線,卻在顧客一再要求下,很快便改弦易轍,開始供應十多種自製糖漿與奶蓋,Room Service 甚至推出頂著一個肉桂捲的肉桂捲拿鐵。而Trust每次在社群發布新糖漿,店門口就會排隊一整週,他們的糖漿,還是由兩位甜點師負責開發。Eater認為:純粹主義者已不再是咖啡的方向,取而代之的是極繁主義。
美國本有咖啡以糖漿調味的傳統,但近期奶蓋與新奇複合風味糖漿的演化,以及以甜點師開發新口味和視覺設計的做法,讓我想起 2022 年在專欄中寫過的「喝的甜點」。當時麗池酒店的François Perret主廚首度推出「甜點飲料」(boisson pâtissière),被視為新鮮事。法國人對複雜飲料的接受度較美國人低,但從近期複合式抹茶飲品,以及韓國風的冰維也納咖啡、黑芝麻拿鐵等逐漸成為時髦象徵來看,咖啡茶飲進一步與甜點結合、甚至在風味之外,開始加入不同口感元素以增加層次的未來,似乎並沒有那麼遙遠。
抹茶在歐美大行其道,但最風行的卻不是能品嚐抹茶本味飲品,而是外型吸睛的草莓抹茶拿鐵與matcha coconut cloud。
演算法與小確幸:新奇感從何而來
這些現象看似分散,背後卻有幾條共通的線索,其中最直接的是社群媒體,尤其是 TikTok。比起Instagram,TikTok 的演算法黏著度更高,更靠外觀搏取眼球,許多爆紅商品由此誕生,前面的草莓抹茶拿鐵和 Ube 風潮就是一例。這兩年風靡全球的杜拜巧克力,在 TikTok 走紅後,甚至讓全球開心果供應吃緊。社群媒體演算法不只改變了消費者的喜好,也形塑了主廚對新產品的考量。過去十年中經由社群媒體打開全球知名度的主廚,其知名度與受歡迎程度已經與追蹤人數和流量深度綁定,必須不斷創作新產品、帶動新話題,才能延續人氣。對他們而言,新品不再只是菜單的更新,也是維持能見度的必要手段;專注經典、精進技術與風味等「看不見的工夫」,這類低調做法的生存空間,似乎逐漸被擠壓。
社群之外,還有其他力量。糖漿大廠 Monin 推出辣味蜂蜜(hot honey)口味,呼應近年的甜辣風潮,上游供應商本身就在製造新奇感;連鎖業者接連推出的限時新品,也讓消費者習慣了不斷嘗鮮。全球生活與經濟壓力日益加重,人們更需要能快速帶來驚喜與療癒、順便上網打卡的小確幸。以巴黎為例,如果都要花 5-7 歐元購買一杯咖啡,為什麼不買一杯在視覺或口味上更有趣的?東亞消費者極度追求新品、將糕點麵包飲料視為「商品」的現象,已逐漸成為全球趨勢。這或許也是外型酷炫、口味新奇的韓國風咖啡甜點麵包,成為亞洲商品向歐美傳播樞紐的原因之一。
法國還能領跑嗎?純粹主義之後的觀察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法國一直捍衛經典不遺餘力,消費者對新品的要求程度也遠較亞洲為低。但即使是在這樣的國度、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甜點麵包領域,也都開始吹起不太一樣的風。無論是跟著亞洲潮流、借鏡美國,或是拼貼自家傳統,都顯示消費者和店家皆逐漸偏離純粹主義,不再滿足於一成不變的外觀與口味。那些過去被認為「輕浮」、「花俏」的產品,未來是否將佔據更多媒體版面與貨架空間,歐洲消費者是否也將像亞洲一樣開始要求新品上架頻率、追逐更多爆紅又退燒的風潮,都值得持續觀察。但法國甜點主廚們是否還能像上一個十年中那樣引領全球潮流,答案就不見得有那麼樂觀了。
菲律賓紫山藥Ube浪潮近來同樣席捲巴黎,烘焙糕點、飲料中都可看到其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