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苗林行名家專欄)
你以為法國人對自己的飲食文化有強烈的自尊心,絕對不會輕易臣服於美式甜點嗎?現實與印象的差距可不只一星半點。走進今天的巴黎,無論是頂級飯店甜點廚房、時髦咖啡館,還是轉角的家常麵包甜點店,幾乎都找得到一樣東西:美式餅乾。這個原本屬於異文化的甜點,已在法國取得了一席之地,成為本地日常的一部分。
「美式餅乾現象」並非一夕之間發生。大約從 2014 年前後,巴黎開始出現以美式餅乾為主力商品的專門店。相較於質地酥脆的沙布列法式酥餅「sablé」,美式「cookie」外皮微酥、中心濕潤柔軟,還有巧克力、焦糖、堅果共同構成層次豐富的口感體驗。一口咬下去,就明白這是全然不同的東西。
與此同時,法國宮殿級酒店(palace)的甜點主廚也悄悄加入了這場風潮。早在 2014 年,Cédric Grolet 主廚就在 Le Meurice 甜點廚房製作美式餅乾;Ritz Paris 的前任甜點主廚 François Perret 也曾推出以法式焦糖奶油鹽點睛的巨型餅乾,引發話題。這些主廚以法式甜點哲學與技術重新詮釋美式經典,新世界的家常美味搖身一變,成為甜點殿堂中的焦點。
François Perret 主廚的巨型榛果焦糖美式餅乾。
是法國人被美式餅乾征服,還是美式餅乾染上法國風?
這次我回到巴黎,發現美式餅乾風潮非但沒有衰退,反而仍在蓬勃發展,連一般街角麵包店都悄悄出現它的身影。從專門店到 palace,再到今日隨處可見,美式餅乾普及過程大約歷時十年。巴黎享譽盛名的餐廳 Mokonuts,甚至以美式餅乾出名。日裔甜點主廚 Moko Hirayama 使用芝麻與味噌、黑橄欖與白巧克力、茴香與糖漬檸檬等跨文化食材製作美式餅乾,在巴黎擁有無數死忠支持者,相關報導登上《紐約時報》與《Condé Nast Traveler》等。近年法國以美式餅乾為主題的食譜書持續增加,顯示這股風潮已有足夠深度,值得系統性記錄與傳授。
值得對比的是,同樣來自美國的甜甜圈,在法國的發展軌跡卻大相徑庭。巴黎雖早有甜甜圈專門店,Krispy Kreme 也在 2023 年底進駐並引發打卡熱潮,但卻始終停留在這個階段,未能滲透進法國的日常烘焙場景。同樣是美式甜點,為何餅乾能融入,甜甜圈卻無法?
原因在幾個層面。技術上,餅乾的製作邏輯如奶油品質、精準烘烤、質地控制等,與法式烘焙訓練高度重疊,讓法國甜點師得以融入本地食材、以自身哲學演繹,孕育出獨特的「法式 cookie」。甜甜圈則涉及油炸工序,在法國烘焙傳統中相對邊緣,難以自然融入現有的生產體系。消費場景上,美式餅乾輕巧、即取即食、份量適中,完全切合現代都市「快速、即時、高滿足感」的需求,幾乎能嵌入一天中任何一個渴望甜食的時刻。更深層的,則是時代情緒:在疫情、通膨與政治不穩定交疊的年代,消費者普遍轉向能提供即時慰藉的食物,美式餅乾溫熱、直接、毫不做作的滿足感,正好回應了這種集體需求。
Mokonuts 的味噌白芝麻餅乾外型樸實,卻是巴黎人人稱讚的逸品。
複製貼上還是消化重生?一枚餅乾的啟示
美式餅乾在法國落地生根的故事,對台灣烘焙職人而言,藏著兩個值得細想的啟示。
首先,是關於邊界的鬆動。法國人對自己的飲食文化向來有強烈的自我意識,但美式餅乾仍然成功滲透。不是靠行銷,而是靠生活方式的召喚與時代情緒的共鳴。在今天的飲食世界,邊界從來不是文化優越感就能守住的。「法國人只吃法國的東西」是個迷思;不同飲食文化之間的對話與相互影響,是真實發生、持續進行的事。對台灣而言,這既是機會,也是提醒。
第二個啟示,則關於文化豐厚度與自信。法國甜點師之所以能消化美式餅乾,恰恰是因為技術根基足夠紮實、有深厚的甜點哲學,才有辦法用法式的邏輯去演繹美國的甜點,讓外來的形式長進自己的系統裡。法國 palace 的主廚們製作的美式餅乾一眼就能看出是法國甜點師的作品;而 Mokonuts 的 Moko Hirayama 把本地人們不熟悉的食材組合放進美式餅乾,沒有人會說那不是她的作品——那些餅乾只能出自她,因為那是日本、美國、法國、中東在她身上交融之後長出來的東西。
台灣的飲食文化,原本就是在多重混合中成形的。原住民、荷西、中國移民、日本殖民、戰後美援,一路到當代的全球化浪潮,台灣味從來就不是純種的,而是混血的、流動的、持續生長的。這不是缺陷,而是台灣飲食最真實也最有活力的地方。對台灣烘焙職人來說,面對任何外來的食物類型,無論是法式甜點、美式餅乾,還是其他尚未到來的風潮,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學」,而是「用什麼文化底蘊去消化它、讓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巴黎 palace 酒店裡,一眼就能看出法式血統的美式餅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