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 VERSE)
夏季的巴黎,路面石板或許蓄熱如爐,遮陽篷下的露天咖啡座卻總是座無虛席。鄰座的女人用小匙舀著覆蓋薄薄霜花的冰淇淋,臉上綻開微笑。這個畫面再日常不過,但它背後藏著一段出乎意料的歷史:冰淇淋在巴黎的誕生,不只是甜點本身的故事,更是一段關於女性如何藉著享受冰涼,走進公共空間的故事。
從冰雪到銀匙的漫長旅行
冰品的源頭,要追溯到人類對冰涼的渴望。歷史記載,中國先秦時代已有專司藏冰的官職「凌人」,天子賜冰給臣僚是一種政治恩典,戰國時期的青銅冰鑒則是貴族宴席上冰鎮飲食的器具。羅馬皇帝尼祿的餐桌上已有以蜂蜜調味、混入冰雪的水果泥,而尼祿的老師、哲學家塞內卡(Seneca)也曾批評同胞為此類享受揮霍無度。冰是權力的象徵。
「Sorbet」、「sherbet」乃至「sirop」,語源都指向波斯語的「sharbat」。這個以糖漿與雪水調製的清涼傳統,隨著伊斯蘭世界擴張傳入地中海,再由義大利半島向北滲透。文藝復興時期,以冰鹽降溫製冰的技術在那不勒斯逐漸成熟;17世紀末,Antonio Latini出版食譜,其中一道以牛奶為基底的冰品,被飲食史學家視為冰淇淋的雛形。義大利人對此的影響毋庸置疑。
一則至今仍在坊間流傳的浪漫傳說,是出身自義大利佛羅倫斯顯赫 的梅迪奇家族的凱薩琳・德・梅迪奇(Catherine de Medici)嫁入法國王室時,將冰淇淋帶入法國,但包括《Ice Cream: A Global History》在內的研究皆表明:「完全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這個說法。」Quinzio在《Of Sugar and Snow: A History of Ice Cream Making》中更明確指出:在凱薩琳1533年抵法近一個世紀後,法國糖果師Audiger仍須親赴義大利才能習得製冰技藝。
儘管如此,讓冰品在巴黎真正流行起來的,確實是義大利人:並非透過宮廷聯姻,而是靠移民與手藝人。
巴黎Le Procope的室內空間,散發著充滿歷史感的優雅光澤。
Le Procope:一次被容許的越界
1686年,西西里人Francesco Procopio dei Coltelli在巴黎左岸聖日耳曼區開設了Le Procope咖啡館。不只供應咖啡與冰品,店內水晶吊燈、大理石桌面和鏡子交相輝映,創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公共空間:精緻、開放、人人可以消費。
《L'Histoire à Table》作者André Castelot留下了一個至今令人印象深刻的記錄:那些被sorbet吸引的「上流女士們」出現在Le Procope「是從未見過、也從未被允許過的事」。而對猶豫不決、不願下車的女士,Le Procope便讓人將冰品送到車窗外。
在那個時代,法國上流社會體面女性的社交生活自有一套既定軌道:在自家或友人宅邸主持沙龍,在劇院包廂裡看戲...這些場所都有身分與家族為她們把關,篩掉了與陌生人不分尊卑混雜的風險。咖啡館卻不是一個可以事先掌控來客的所在,但Le Procope模糊了「街頭」與「客廳」的邊界,讓這些女性得以在這套既有軌道之外,找到一個體面到足以停留的去處。往後的一個多世紀間,它陸續接待了盧梭、伏爾泰、狄德羅,乃至十八世紀晚期造訪巴黎的富蘭克林。讓這個空間得以運作的起始點,正是冰品。
18世紀的巴黎咖啡館不僅是男女皆能涉足的社交場所,也是新思想熱烈碰撞的空間。這張插圖被認為描繪的正是Le Procope。(圖片來源:Musée Carnavalet, Histoire de Paris)
冰的民主化與巴黎冰品師文化
在機械製冷發明之前,冰塊本身就是奢侈品;砂糖、鮮奶油、雞蛋同樣所費不貲。Quinzio指出,一球18世紀的冰淇淋,凝聚了當時廚房裡幾乎所有最昂貴的材料。但巴黎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讓宮廷的事物逐漸滲透進城市的日常。
18世紀中葉,冰品開始全年供應,一批來自拿坡里的冰品師(glacier)在巴黎相繼開業。Grimod de La Reynière在《Almanach des Gourmandes》中記錄,香榭麗舍大道的Glacier Travers,客群「大部分是女性」;那不勒斯人Garchy開設的Frascati咖啡館,是每晚劇院散場後觀眾趨之若鶩的去處。而Le Procope的冰品多達百種,從水果、咖啡、巧克力到各式香料,冰品師以創意為名,無所不試。
若說Le Procope代表冰品的啟蒙,以義大利老闆Tortoni為名的Café Tortoni便是冰品融入巴黎文化肌理的象徵。作家Jules Janin在1843年記述,每晚11點,Café Tortoni成了「品嘗sorbet與冰品的沙龍。最優雅的美人和最風趣的年輕人,為了Café Tortoni而在最後的謝幕前離開劇院」。此地是男女共享的社交空間,馬奈、波特萊爾、巴爾扎克都是常客,而共享這個空間的媒介,是一球冰品。
19世紀熱鬧非凡的Café Tortoni(Eugene von Guérard, 1856)。(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一球冰品,一點自由
巴黎的夏季,熱浪已不再是偶發的異常,而是年年必至的季節宣告。一球冰淇淋是對抗暑熱的小小抵抗,也是陌生人在露天桌旁共享的瞬息清涼。
三百多年前,一位西西里移民用水晶吊燈、大理石桌和精巧冰品,在左岸重新定義了巴黎的公共空間。那些最終走下馬車、走進Le Procope的「上流女士們」,或許只是想享受一口冰涼,但她們的每一次光臨,便是在為後世的女性,悄悄多爭來了一點屬於自己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