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博客來 OKAPI「書桌上的甜點時光」專欄)
英國有著名的下午茶時間,那麼,隔著英吉利海峽的美食大國法國呢?其實,法國不只有下午茶,還有一個專為兒童設計、有專有名詞的點心時段:「goûter」。每年九月,法國食品業都會展開「開學季廣告戰」,戰場核心正是這個點心時間。對法國人來說,goûter 不只是放學後隨手吃的零食,而是與學校作息綁定的全年飲食儀式,背後藏著一段交織城市習俗與校園制度的歷史。
Goûter 之所以與童年緊密相連,是兩條並行傳統交織的結果。
18世紀孔泰親王與貴族們在巴黎聖殿宮享用「英式下午茶」,畫作左下角還有彈奏大鍵琴的年輕莫札特。英國雖經常是法國嘲諷對象,但18、19世紀時,法國曾有過一段「英國熱」(anglomanie)時期,全國上下從禮儀、時尚與作派、用語皆效仿英國。(圖片來源:© GrandPalaisRmn (Château de Versailles) / Gérard Blot)
城市生活改變用餐規律,goûter 逐漸退場
在法國大革命之前,goûter 是城裡人傍晚看戲前吃的輕食。但大革命期間,由於國會議員公務繁忙,原本在午間吃的「dîner」被推遲至傍晚;且 19 世紀社會結構轉型,工作時間變長且更為固化,看戲等社交活動也隨之後移,擠壓到看戲前的餐點環節。到了19世紀中葉,菁英階層的 dîner 時間已從下午兩點推遲到晚上六、七點,變成晚上的正餐;原本在清晨食用的「déjeuner」(早點)為了填補到晚上之前的飢餓感,演變成了分量更重、在中午食用的「sécond déjeuner」(第二道早餐)或「grand déjeuner」(大早餐),這就是現代「午餐」的雛形;清早的第一道餐點則成為「premier déjeuner」(第一道早餐)或「petit déjeuner」(小早餐)。既然午餐變得豐盛,goûter 在城市成人生活中的存在意義便隨之減弱,僅鄉間保留下午四點麵包配火腿、乳酪、蛋或堅果的簡樸習慣。到了拿破崙帝國時期,有錢有閒的女性雖延續下午茶敘,但不再稱之為傳統的 goûter,而是轉而效法「英式下午茶」,稱為「thé à l'anglaise」。
校園保留孩童專屬時刻,戰爭催生集體記憶
另一個原因,來自關鍵的制度化傳統:早在大革命之前,法國的宗教寄宿學校就已經在正午與晚間七點十五分之間,固定安排下午四點半的點心時段。Goûter 因為工作節奏與新的用餐規律而在成人生活中式微,但校園制度卻保留了這個環節。到了 1941 年,四點鐘配餅乾儀式在法國公立學校制度化。當時為二次世界大戰戰時,維琪政府救濟總署(Secours national)因糧食短缺衝擊兒童發育,推動酪蛋白營養強化餅乾配給,法國知名餅乾品牌 BN 的前身——南特餅乾廠(Biscuiterie Nantaise)正是主要供應商。這項政策讓餅乾與校園空間聯繫在一起,成為法國人的集體記憶。即便現在法國小學四點半放學,但放學後的點心時間,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在安親中心進行,仍是極受重視的傳統。
1950 年代的 Choco BN 廣告海報,明確指出下午四點鐘的點心與玩耍時間,並藉由插圖中的教師、白板、學童等元素,將「兩片餅乾搭配巧克力夾心」的Choco Cas' Croûte宣傳為完美的goûter選擇。(圖片來源:X @Memoire2cite)
當 goûter 成為行銷金礦,誰在真正守護無憂童年?
如今 goûter 已成為食品業的行銷戰場。1897 年,插畫家 Firmin Bouisset 為同樣扎根於南特的 LU 餅乾繪製「揹書包男孩」,讓「兒童、上學、餅乾」成為不可磨滅的經典,至今仍是「Petit Écolier」的招牌。戰時供應酪蛋白餅乾的南特餅乾廠,也有明星商品。1953 年,它們將 1922 年推出、極受歡迎的夾心餅乾「Choco Cas' Croûte」定名為「Choco BN」,1972 年開始投放電視廣告與大規模行銷,從此成為法國小朋友 goûter 的代名詞。根據產業媒體 LSA-conso報導 指出,2024 年法國餅乾銷售額達 27 億歐元、工業糕點市場則有 14.5 億歐元;各品牌每年開學季集中投入 goûter 產品線創新,而餅乾市場中的明星則是巧克力口味,貢獻了 75% 的價值成長。
「揹書包男孩」插畫,至今仍是LU「Petit Écolier」巧克力餅乾的招牌。(圖片來源:Ma Vie en Couleurs)
然而,這場行銷盛世,近年正遭遇法國公衛體系挑戰。法國食品環境衛生安全局(Anses)2019年的報告指出,goûter 是兒童攝取糖分超標的主因,含糖飲料、市售餅乾、蛋糕和甜點是主要來源。法國國家營養健康計畫(PNNS)則建議以麵包配巧克力、水果或乳製品,取代含糖點心,甚至直言不諱地指出「需要最大化地限制糕點、蛋糕、餅乾和巧克力的攝取,且越晚讓孩子接觸這些食物越好」。
從宗教寄宿學校的作息制度,到戰時的酪蛋白餅乾配給,再到今日對抗工業甜點的官方指南,goûter 的每一次調整,都映照著法國社會如何看待孩子本身。當「早餐店」與便利商店、手搖飲逐漸取代台灣家庭餐桌,或許也是時候重新思考屬於我們自己的「制度性點心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