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訪談由我親自撰寫,500 甜編輯精準抓出重點,但內文一字不改原汁原味刊出。
有些問題,我的答案和大家預設的可能不太一樣。以下分享我的完整評選邏輯,以及評選背後,那些我真正在意的事:
(責任編輯:江佩君;本文刊於 500輯)
甜點真正的力量,不見得在於讓人驚艷,而在於讓人覺得自己「被接住了」。
—Ying C. 陳穎
曾遠赴巴黎研習甜點、深耕飲食文化論述的飲食作家陳穎(Ying C.),今年再度受邀擔任《500甜》評審。近年定居台南的陳穎,在今年以「一口療癒」為主軸的評選中,除了肯定擁有精緻表現的甜點,她更將目光投向那些安靜存在於巷弄間、不追求話題也不需要刻意被看見的常民甜食與傳統糕點。對她而言,能夠經得起日常消費考驗的甜點,才是真正有療癒力量的甜點。
Q: 能分享一個甜點之於您人生經驗中最難忘的故事嗎?
最難忘的不是某一次特別的品嚐經歷,而是發現某一種東西一直在那裡的感覺。去年我分享過在巴黎的Aki Boulangerie看到奶油螺絲卷時的興奮,而今年有一票基於類似的理由投給百珍西點的水果蛋糕。這是我小時候就為之驚艷的味道,它不精緻、不時髦,但每次吃到,都有一種「對,就是這個」的確認感。後來我去巴黎學甜點、研究法式甜點多年,見識過許多技藝精湛的作品,但這種確認感,反而是那些作品給不了我的東西。我後來慢慢理解,甜點真正的力量,不見得在於讓人驚艷,而在於讓人覺得自己「被接住了」。
Q: 您怎麼定義一個甜點具有「療癒感」?人們為什麼此時此刻更需要甜點?
從生理機制來說,甜味能刺激多巴胺釋放、短暫降低皮質醇,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反應,嬰兒天生就偏好甜味,距今上萬年前的壁畫裡就有祖先冒險採蜂蜜的紀錄。甜點讓人感覺好一點,是有根據的。
但我對「療癒」的定義,比這個更嚴格一點。能夠即時舒緩壓力的東西很多,療癒不等於讓人短暫感覺好一點。我覺得真正的療癒感有兩個來源:一個是「被接住」的感覺:某個味道讓你確認自己是誰、從哪裡來、什麼對你來說是真實的。另一個是懷舊與情感記憶。童年吃過的、習以為常的味道,會成為一個人一輩子的comfort food,這是療癒感最深層、也最持久的來源。
這也是為什麼不同地域的人,對療癒的口味需求是不同的。奶油與糖能給法國人帶來深層的安全感;但對台灣人來說,安全感的來源很可能是一碗紅豆湯、一碗豆花、一杯珍珠奶茶。療癒感從來不是普世的標準答案,它深深嵌在每個人成長的土地與記憶裡。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的甜點文化需要建立自己的論述與標準,而不是永遠以法式甜點或其他外來甜點文化的框架為參照。台灣人的comfort food自有其深度與邏輯,值得被認真對待。
為什麼此時此刻更需要?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即時刺激、不斷要求新鮮感的環境裡。甜點真正珍貴的,是它可以成為那個不跟著跑的東西,一個讓你安穩下來、重新獲得安全感與力量的定錨。
療癒感從來不是普世的標準答案,它深深嵌在每個人成長的土地與記憶裡。
—Ying C. 陳穎
Q: 您自己最需要靠甜點紓壓的「關鍵時刻」通常是什麼時候?
老實說,因為工作性質,我品嚐甜點大多數時候是職業行為,而不是情緒出口。但正因為如此,那些在工作之外意外被打動的瞬間,反而更難忘。不是因為我需要被安慰,而是因為某個東西突破了我的職業濾鏡,讓我純粹地感受到它的好。對我來說,那才是真正的療癒時刻。
這也影響了我今年的評選邏輯。我選出的十個品項,都是我在工作之外也會實際日常消費的東西:不是為了評鑑、不是為了寫作,就是因為想吃。泉記的狀元糕、銓記的薏仁湯、百珍的水果蛋糕,這些東西不追逐話題、不需要被「發現」,它們只是安靜地在那裡,等你回去。能夠經得起日常消費考驗的甜點,對我來說才是真正有療癒力量的甜點。
Q: 如果甜點是心靈處方箋,面對焦慮或悲傷,您會對自己開出什麼風味的甜點?
我誠實地說,在真正焦慮或悲傷的時刻,我反而不會吃甜點。甜點的高糖分能夠短暫拉高情緒,但在那之後往往是更深的低落。對於本來就在情緒低谷的人來說,這個反彈可能會加重焦慮與悲傷,而不是緩解它。
我對甜點的需求,更多發生在平靜的日常裡。一個尋常的午後,走進熟悉的店,買一樣從小吃到大的東西,不帶任何期待地吃掉它。這種時刻反而更接近我理解的療癒。甜點是錨點,不是救生圈,它在你站得穩的時候讓你更踏實。每個人找到自己真正的錨點,比什麼都重要。
Q: 要達到「一口療癒」,您認為那個觸發幸福感的關鍵是什麼?
我認為是具體性。真正觸發幸福感的,不是抽象的「甜蜜」或「療癒」,而是某個非常具體的細節:某種特定的香氣、某個熟悉的口感、甚至是看到老闆用傳統木模現做糕點的手勢。這些細節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們連結著某個真實的記憶或經驗:第一次吃到某樣東西時的驚嘆、曾經和某個人一起分享那個味道的時光。那一瞬間,甜點召喚出來的不只是味道,而是整個過去的時刻,以及那個時刻裡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工業化大量生產的甜點很難真正療癒人,它可以提供即時的甜味刺激,但沒有具體性。每一個都一樣,沒有任何一個屬於你。真正有療癒力量的甜點,往往是那些有來歷、有手感、有記憶可以附著的東西。
真正有療癒力量的甜點,往往是那些有來歷、有手感、有記憶可以附著的東西。
—Ying C. 陳穎
Q: 您認為這幾年台灣人對甜點的追求有沒有轉變?
有轉變,而且在某些層面上,轉變非常顯著。台灣的甜點職人這幾年在技術、美學與論述上的成熟度,已經達到相當高的水準。更重要的是,有越來越多的創作者開始認真思考「台灣甜點是什麼」,不只是把台灣食材加入法式甜點的框架裡,而是真正試圖建立屬於台灣自己的甜點語言。這是一個非常值得珍惜的方向。
但供給端的成熟,並沒有完全帶動消費端的深化。這不是消費者的問題,很大程度上是內容環境的問題。當市場上流通的甜點資訊大多停留在「話題性」與「這季必吃」的層次,消費者自然很難發展出更深的認識。一個產業的文化厚度,需要創作者、媒體與消費者一起累積,缺了任何一環都會停滯。
我自己這幾年的觀察與選擇,也反映了這個想法。傳統糕點、日常甜食、在地食材...這些東西一直都在,但長期被「新奇」與「精緻」的光環所遮蔽。台灣甜點真正的底蘊,其實比我們以為的更深、更寬,值得被更認真地對待,也值得我們用自己的標準去評價,而不是永遠借用外來的框架。
Q: 今年選出的「十種甜點」,背後的評選主軸與核心邏輯是什麼?
今年的核心是「日常性」與「與土地的連結」。我有意識地選擇那些不追逐話題、不需要被「發現」、但經得起日常消費考驗的東西。這些品項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是我在工作之外也會實際回去買、回去吃的東西,不是為了評鑑,就是因為想吃。
另一個考量是地域的擴展。我這幾年定居台南,對台南的傳統糕點與市井甜食有了更深的接觸與認識。台南保留了許多許多台灣傳統糕點文化與老字號店家,去年的阿華粿店、永南興餅舖、阿美純手工麻糬,今年的泉記狀元糕、銓記薏仁湯、百珍水果蛋糕等,這些都是有歷史縱深、有在地根基的東西,值得被更多人認識。
今年我也刻意減少了「技術創新」與「概念性」品項的比重。不是因為這些東西不重要——某某甜點的 Pandoro、Unaverse 的紅烏龍焦糖夾心餅乾,都是精湛的作品——而是因為我認為,甜點的日常性與可親性,和它的創新性同樣值得被重視,甚至在當下的台灣甜點生態裡,更需要被強調。
甜點的日常性與可親性,和它的創新性同樣值得被重視。
—Ying C. 陳穎
Q: 這十種甜點中,有沒有哪一個故事讓您印象深刻?
要說特殊故事,這些品項對我來說其實更接近日常,而這正是它們入選的理由。但如果要說印象深刻,我想談兩個。
一個是百珍西點麵包廠的水果蛋糕。它是我童年的味道,在回到台南之前,我已經幾十年沒有再吃過了。再次吃到的時候,有一種熟悉中帶著陌生的奇妙感:它比我現在習慣的口味甜不少,但那個濃郁的奶油香氣、紮實的質地、頂上一層薄薄油亮的果膠,直接召喚出和童年相同的喜悅。不是因為它符合我現在對甜點的審美,而是因為它就是它自己,真材實料,好吃。那種跨越幾十年的身體記憶,是任何精緻創作都複製不了的東西。
另一個是蜷尾家パン的綠豆凸。我很愛吃綠豆椪,也寫過不少法式甜點主廚重新詮釋糕點的文章,但從來沒有想過綠豆椪可以用麵包的方式重新詮釋。更有趣的是,我是把它從袋子裡取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那是一個麵包,因為它的外型和傳統綠豆椪一模一樣。它的元素極為單純,沒有複雜的風味疊加,但每一個元素都處理得剛剛好。這種節制的表現力,對我來說反而比許多刻意求新的作品更難得。
Q: 如果用一句話形容您心中最療癒的甜點,那會是?
療癒的價值不是普世的,但建立在自己的土地、記憶與日常之上,有著真正屬於自己語言的甜點,不僅能療癒熟悉它的人、還能感動不認識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