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博客來 OKAPI「書桌上的甜點時光」專欄)
每當天氣轉涼,街頭與桌案旁便會浮現熱巧克力飲的溫暖身影。將它捧在手中,香氣撲鼻而來,輕啜一口,便能感受到一股療癒身心的力量。但是你知道嗎?這份力量並非現代行銷憑空塑造的噱頭,而是貫穿人類歷史的深刻傳統。它曾經是貨真價實的「藥品」,不同地域與文明,也曾用巧克力飲開出變化多端的處方箋。
中美洲的神聖儀式安魂之水與滋補品
在可可文明繁盛的中美洲,可可飲具備強烈儀式性與高貴地位,並非享樂用的甜點。在阿茲特克人的宗教祭祀中,若被挑選獻祭的奴隸因聽聞死訊而面露憂傷,祭司便洗淨血跡的黑曜石祭刀,用那盆水調製成一杯名為「itzpacalatl」(意為「洗黑曜石刀的水」)的特製可可飲讓他喝下。這杯飲料具有強烈的鎮定與迷幻作用,能撫平獻祭者內心的恐懼,使其能在迷醉中歡欣起舞面對死亡。可可飲也是軍事與體力滋補的核心。當阿茲特克最英勇的戰士通過嚴酷苦修晉升為「鷹武士」或「豹武士」時,授階典禮上便會端出可可飲,象徵賜予勇士鮮血與力量。16 世紀西班牙薩哈貢修士(Bernardino de Sahagún)編纂的《西班牙通用事物史》(Historia General de las Cosas de Nueva España,後世通稱《佛羅倫斯手抄本》(Florentine Codex))中亦記下墨西哥原住民將玉米、可可與美洲合歡(tlacoxochitl)調配而成的傳統處方,專門用來退燒與緩解呼吸困難。
佛羅倫斯手抄本中的插圖,描繪墨西哥原住民準備宴會的場景,畫面下方便有三袋可可豆。(圖片來源:Digital Florentine Codex)
歐洲的體液學說處方與貴族奢華享樂
16世紀,居住在美洲殖民地的西班牙人嫌惡當地可可飲的苦辣味,便拿掉辣椒,加入試種成功的蔗糖與他們更習慣的舊大陸香料,如肉桂、豆蔻等。這個食譜隨著乾燥可可磚抵達西班牙本土,只要加入熱水、糖和香料混合,就能享受的新大陸新奇飲料,在歐洲皇室與貴族間掀起旋風。在歐洲醫師眼中,它是依據古希臘「蓋倫四體液學說」開方的靈丹妙藥。1662 年,英國醫師 Henry Stubbe 曾親自為查理二世調製巧克力飲,並在其著作中強烈推薦熱巧克力飲作為醫治憂鬱與大腦狂躁的有效處方,認為它能調和體液、安頓情緒。而在另一頭,它又是奢華的皇室享樂。1671 年,法國塞維涅侯爵夫人(Madame de Sévigné)在信中寫道,熱巧克力在貴族女性間蔚為風潮,能讓人心情愉悅、活力充沛;但兩個月後又改口數落其壞處,擔心喝多會引發發燒與心悸。
18 世紀的瓦倫西亞磁磚壁畫描繪貴族家庭中僕人端出巧克力飲的場景。(圖片來源:Museo Nacional de Cerámica y Artes Suntuarias “González Martí”)
法國貴族們也流行喝熱巧克力。本圖描繪 18 世紀法國龐蒂耶夫爾公爵一家以特製巧克力杯飲用巧克力的場景。(圖片來源:© Château de Versailles, Dist. RMN / © Christophe Fouin)
雙重身份引發超過兩百年的天主教齋戒論戰
既是藥,又這麼好喝,教會怎麼看?天主教徒在守齋期間「只能解渴,不能充飢」,熱巧克力飲究竟算食物還是飲料,引發了長達兩個半世紀的神學大論戰。多位教皇裁定「液體不破壞齋戒」,而熱巧克力飲的藥用價值與神聖傳奇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1645 年,義大利神父 Francesco Maria Brancaccio 發表論文,主張只要僅以水沖泡,熱巧克力就跟葡萄酒一樣純屬「飲料」,還能「恢復體溫、生滋純血、振奮心臟」,這番據傳讓他獲贈樞機紅帽。1680 年,神學家 Giovanni Batista Gudenfridi 為了反駁「巧克力飲是邪惡催情毒藥」的說法,特別引述一段聖徒故事:祕魯聖女羅莎(St. Rose of Lima)祈禱至身體虛弱時,天使親自現身遞給她一小杯熱巧克力以恢復精力,直言若這是魔鬼的毒藥,天使怎會端給基督的新娘?
1636 年,西班牙法學家、歷史學家 Antonio de León Pinelo 出版著作討論教會對巧克力的看法,書名直接了當,就是《道德問題:巧克力是否違反教會齋戒?》(Question moral si el chocolate quebranta el ayuno eclesiastico)](圖片來源:Biodiversity Heritage Library)
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品嚐熱巧克力的人對其興趣缺缺
當巧克力傳向東方時,也出現了有趣的文化碰撞。1706 年,清朝康熙皇帝向大臣赫世亨索取西藥,並交代「若有綽科拉亦求取」,「綽科拉」就是巧克力。赫士亨呈上了由義大利主教多羅帶來的 150 塊巧克力中的 50 塊,附上宮廷西醫寶忠義解說的配製方法,還臨時打造了特製銀罐與黃楊木碾子。但康熙所求為治病之藥,嫌寶忠義只提及「味甜苦屬熱」,沒有說明效益,要求赫氏亨再去問,並交代剩下的 100 塊「綽科拉不必送」。赫士亨再次詢問後,回覆「綽科拉迪非藥,在阿美利加地方用之如茶,一日飲一次或二次」適合「老者、胃虛者、腹有寒氣者、瀉肚者、胃結食者」,可「助胃消食」,但「內熱發燒者、勞病者、氣喘者、痔瘡流血者、下痢血水者、瀉血者,概不可飲用」。康熙顯然失去興趣,只回覆「知道了」三字,此後便未再提及。巧克力飲最終未能在清代宮廷普及。
18世紀歐洲製作與飲用熱巧克力的專用精緻瓷器,包括蓋子中央開孔、搭配木製攪拌棒的巧克力壺。赫氏亨呈上的銀罐與黃楊木碾子或許也是類似的造型。
歷史回響與療癒的延續
19 世紀後,現代醫學取代了體液學說,熱巧克力走向大眾平民化。然而,它在混亂與逆境中「滋養、復甦、修復精神」的名聲卻未曾消退。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法國 Banania 巧克力飲的創辦人將滿載熱巧克力的列車直接送往前線,在冰冷泥濘的戰壕中為疲憊不堪的士兵提供熱量與精神提振;戰爭結束後,退伍老兵將這份記憶帶回家鄉,熱巧克力成為撫慰大眾與兒童的晨間安頓飲品。
巧克力在長達 90% 的歷史時間裡是用來喝的,而非用來吃的。現代醫學對於熱巧克力是否具備確切的抗憂鬱療效或許仍有分歧,但每當天氣轉涼、寒意襲來,人們依然會捧起一杯熱氣騰騰的熱可可。從中美洲神殿的安魂滋補,到今日秋冬中的溫暖,這杯深色的液體跨越了世紀與文明,持續撫慰著人們的靈魂。
參考書籍:
The True History of Chocolate, Sophie D. Coe & Michael D. Coe, 2013
The Oxford Companion to Sugar and Sweets, Darra Goldstein, 2015
A Dark History of Chocolate, Emma Kay, 2021
Food Cultures of France: Recipes, Customs, and Issues, Maryann Tebben,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