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苗林行名家專欄)
今年九月初,巴黎第三區的 rue Réaumur 開了一家小店 Salted Boy。它賣的,是日本人稱為「塩パン」(shio pan)、台灣人叫做「鹽可頌」的小麵包。四月的兩天快閃,據報導賣出一千多個,正式開店後門口同樣排起人龍,至今不衰。
從漁港小鎮的夏日麵包走向世界
根據日本媒體《東洋經濟》的採訪,「塩パン」來自日本四國愛媛縣八幡濱市的社區麵包店「パンメゾン」(Pain Maison)。2003 年前後,店主平田巳登志想做一款夏天也賣得動的麵包,向在高知麵包店修業的兒子取經,得知對方店裡一款捲入奶油、表面撒鹽的酥脆麵包很暢銷,便以此為起點,花半年改良成適合鎮上高齡居民的柔軟麵團,又試遍各國岩鹽,才找到烘烤時不會融化的那一種。2004 年開賣時,一個 65 日圓,但在最初四年間,卻幾乎沒有激起半點水花,有時一天只能賣出十個。後來,當地魚市場的工人與漁夫開始注意到這款麵包,接著由當地女高中生與家庭主婦口耳相傳,鹽麵包才開始打開知名度。由於 Pain Maison 將大部分配方公開,只保密使用的岩鹽與麵粉種類,鹽麵包開始在日本各地廣泛傳播。2010 年代中期逐漸掀起風潮,海外旅程也隨之開啟。
它跨海到韓國,成為「소금빵」(Sogeum-ppang),引爆搶購熱潮;接著被到韓國旅遊的泰國遊客發現,傳至曼谷後同樣引起注目,風潮從麵包店蔓延到咖啡館,歐美的發展也巡著類似的軌跡。
鹽麵包在台灣的發展,也有點有趣。台灣人最初稱其為「海鹽奶油捲」,但很快發現,它捲起來的外觀與可頌相似,而「可頌」的法式風情聽起來更高級。「鹽可頌」之名後來居上,成為許多台灣商家的首選。不過,除了捲起來的手法與外觀有共同點,兩者截然不同:可頌是奶油包裹在麵皮中經過延展、折疊,再經過發酵與烘烤,形成層次分明的酥皮與蜂窩狀組織;鹽可頌則是在麵團中包覆一塊奶油後捲起,表面點上海鹽,烘烤時奶油融化,在內部留下空洞,也讓底部變得酥脆。
台灣稱為「鹽可頌」的鹽麵包,因其擀捲手法與外型和可頌相似而得名。
原味與沾醬之間,歐洲比亞洲還花俏?
值得一提的是,在東亞,人們更欣賞原味的鹽麵包,其酥脆外皮、柔軟內裡,以及濃厚奶油香氣與鹽粒交織的滋味,形成令人傾倒的魅力。但在巴黎,情況卻大不相同:Salted Boy 端出香蘭、巧克力與奶油乳酪等三種沾醬搭配,並推出包了巧克力棒與熱狗的兩種夾餡版本,將鹽麵包本身變成多種風味的載體。雖然在甜點上,法國人以欣賞多重風味與層次著稱,但對麵包的態度卻大不相同。他們向來被認為是基本教義派,對花俏口味興趣不大。但鹽麵包這種非傳統法國麵包的風格受到巴黎人的歡迎,除了它是「潮流新品」外,也可能因為它被放在維也納麵包類(viennoiserie)的象限,被視為介於麵包與糕點間的產物,如巴黎媒體 《Sortir à Paris》,就稱它為「日韓式奶油布里歐許」(brioche beurrée nippo-coréenne)。而 Salted Boy 的店舖定位也試圖向潮流咖啡館靠近,除了鹽麵包,還賣潮流咖啡,以及鹽麵包與咖啡的組合。
不過,鹽麵包搭配沾醬,其實並非 Salted Boy 首創。紐約 2025 年底開幕的鹽麵包專賣店 Justin's Salt Bread 就提供小杯甜奶油沾醬,以平衡鹹味。Salted Boy 的整體視覺與裝潢風格,也非常有美式速食店的風情。從時間線來看,日本的潮流始於2010年代中期,韓國在2020年代初,紐約在去年底,巴黎的浪潮才剛開始成形。雖然在追求全球飲食潮流的速度上,巴黎向來腳步較慢,但近來各種亞洲風潮其實都顯示,印象中那個牢不可破的界線已經開始鬆動。
Salted Boy提供三種沾醬,以及和咖啡共同販售的套餐選項。菜單是英語,整體設計是俐落現代的美式風格。
從首爾到巴黎:韓國如何成為麵包咖啡文化的樞紐
美國飲食媒體《Eater》曾在介紹鹽麵包的報導中斷言:「日本或許創造了鹽麵包,但讓它普及的是韓國」,並引用 World's 50 Best Academy 的韓國主席 Jungyoon Choi 的分析指出,若說法國曾代表精緻,韓國如今象徵的就是動態的現代性;韓國已成為強大的文化傳播系統,藉由韓流內容與咖啡館美學,比日本原版更重造型與口感的韓版詮釋因此傳得更快,人們輸入的不只是食譜,更是「韓國麵包店的氛圍」。
Salted Boy的創業故事證實了這個觀察。越南裔的 Anthony Nguyen 在韓國結識首爾聖水洞知名烘焙咖啡館 Tenné Bakery 創辦人之子 Sam Kang。Sam 將自家以湯種製作的鹽麵包食譜分享給他,成為 Salted Boy 的起點。一家巴黎的鹽麵包專賣店,配方來自首爾,源頭在日本四國,這條路線不僅為「世界潮流在亞洲」新添了一筆鮮明的案例,更證明韓國如今已是把亞洲咖啡與麵包文化推向世界的樞紐。韓國烘焙競賽節目《天下烘焙》的誕生與其野心,絕非偶然與自負。
麵包在亞洲並非主食,因此走出了和歐洲截然不同的路徑:從點心零食開始,成為忙碌現代生活的暫停鍵,是能具體撫慰人心的小確幸。而點心麵包結合咖啡文化,如今席捲歐美,這個擁有三萬年發展歷史的人類古老食糧,未來誰掌握定義能力,還有太多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