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苗林行名家專欄)
今年愚人節,統一布丁再度出招。繼 2025 年 10 月以焦糖體大於布丁體的「翻轉布丁」(網友暱稱「丁布」)限量上市、引爆搶購熱潮後,7-ELEVEN 於 4 月 1 日推出期間限定的「焦糖出走咘布」——去除焦糖醬的全黃版布丁。這個系列操作從 2024 年愚人節廣告玩笑、到 2025 年正式上市、再到今年進一步翻轉,每一次都成功引爆話題。但在所有搶購熱潮與社群討論之中,很少人在意:那個金黃色、Q 彈的布丁體,究竟是什麼做的?
統一布丁在今年愚人節於7-ELEVEN推出期間限定『焦糖出走咘布』,引爆社群討論與搶購潮。(圖片來源:Instagram @7eleventw)
日本這面折射稜鏡,決定了台灣對「布丁」的想像
台灣人對「布丁」的認知,從一開始就極度單一:以蛋奶液凝固成凍、底部附有焦糖醬、倒扣食用的卡士達布丁。然而在英語世界,「pudding」的涵蓋範圍之廣,讓人瞠目結舌:從源自古希臘時代、以動物血液與內臟填入腸衣的香腸布丁,到蒸煮板油麵團製成的英式蒸糕,再到米布丁、麵包布丁、奶凍……種類之多,19 世紀末英國人甚至直接用「pudding」指稱所有餐後甜點。而台灣人熟悉的那種以蛋奶液烤製成凍的版本,在英語語境中通常直接叫「custard」,並不常稱作「pudding」。
這個認知上的落差,根源在於台灣的現代烘焙糕點文化是在20世紀初經由日本傳入,韓國亦然。日本在明治時代從英國食譜繼承並在地化的,正好是卡士達布丁這個支系;台灣再透過日本的折射接收,「布丁」便成了一個單一的概念。其家族龐大複雜的身世,在這個過程中幾乎被全盤抹消。
「布丁」是一個宏大的概念,歷史複雜、涵蓋類別廣泛。19世紀英國影響力最深遠的食譜與家務書作者Isabelle Beeton的《Beeton's every-day cookery and housekeeping book》(1872年版)書中有張插圖描繪各類「pudding」,並不包含日、韓、台等東亞國家概念中根深蒂固的「卡士達布丁」。(圖片來源:Internet Archive)
沒有雞蛋的布丁還是布丁嗎?意外感人的無蛋卡士達粉起源
回到那顆「焦糖出走咘布」。它的布丁體靠的是什麼凝固的?翻閱成分標示,答案清晰:主要凝固劑是玉米澱粉、刺槐豆膠、鹿角菜膠、塔拉膠等澱粉與膠質類添加物。成分表最末位雖列有「全蛋粉」,但依台灣食品法規,成分標示應依其含量多寡由高到低排列,排在最後意味著含量極微——顯然,它與傳統以蛋液凝固的卡士達布丁,相似的只有外型。
這件事有一個精確的歷史源頭。1837 年,英國伯明翰的藥劑師暨化學師 Alfred Bird,因妻子 Elizabeth 對雞蛋嚴重過敏,卻深愛卡士達甜點,於是以澱粉加上調色劑與香料,研發出無蛋版的「卡士達粉」。因為 Elizabeth 對酵母也過敏,Bird 後來更發明了泡打粉。這位先生,幾乎憑著妻子的兩種過敏症,改寫了工業食品史。
Bird 的發明動機再純粹不過:讓過敏患者也能重新享受甜點。然而,Bird's 卡士達粉(Bird’s Custard)的成功,也開啟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便宜、快速、可大量生產。它讓「卡士達的滋味」成為可以廉價複製的東西,代價是切斷了與真實原料的連結。從此,「沒有真正雞蛋的卡士達」不再是例外,而逐漸成為大眾記憶中的「原版」。
統一布丁正是沿著這條邏輯走到今日的產物:以澱粉取代蛋液,以添加物模擬香氣,將售價壓縮至一顆 10-12 元。這不是台灣的特例,而是 20 世紀食品工業化的全球縮影。
Bird的無蛋卡士達粉推出後大受歡迎,在澳洲與英國的某些地區,甚至取代了原本蛋奶醬、蛋奶凍的含義,成為「custard」的代名詞。而在美國,由於同時期工業玉米澱粉技術的誕生,以玉米澱粉增稠的無蛋卡士達甜點,逐漸成為美式「pudding」的代表,最終將英式水煮布丁擠出市場,美語的「pudding」也與英語中的「custard」相混淆。(圖片來源:左:Flickr @janwillemsen、右:Facebook @GreatBritishTeaParty)
創新究竟在服務誰、又該服務誰?
Alfred Bird 的發明起點,來自於滿足具體的人類需求。但從 Bird's 卡士達粉到今日龐大的超加工食品體系,中間發生了根本性的位移。
超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是以工業程序組合多種添加物、以「重新組裝」而非「烹飪」方式製成的產品。市售即食布丁與杯裝布丁大多落在這個範疇。它們的存在最初確實有民主化的意義——讓更多人以更低門檻享用甜點。但有一個問題不能迴避:這些產品,究竟在服務誰?
是滿足消費者對熟悉滋味的需求,還是讓食品廠商以最低成本製造「接近真實的幻覺」,並從中獲利的商業邏輯?Bird 用澱粉解決妻子困境時,在意的是一個具體的人;而當代食品工業延伸出的無數替代品,驅動力卻往往已不是人的福祉,而是以最小成本製造最大規模的消費慣性。
統一布丁每年愚人節的系列操作,表面是創意行銷,實際上卻一再挑釁著同一個問題:這個食物的本質是什麼?在衝進便利商店搶購之前,不妨也花點時間認識它的來歷,認識那些我們以為自己認識、卻從未真正了解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