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苗林行名家專欄）
提到日本的聖誕節，大家都會第一時間想到草莓鮮奶油蛋糕（いちごのショートケーキ），但精於吸收外來文化並轉化為自己獨特風格的日本人，怎麼可能放過別的甜點？如果你在 11 月到訪日本，就會發現商店已經開始陳設聖誕節專區。而和台灣聖誕節「流行商品」品項可能每兩三年就不同的現象不同，有些歐陸聖誕節的甜點麵包，在日本卻會數十年如一日地堅守崗位。其中一個台灣少見的，便是來自德國的「史多倫」（Stollen 或 Christstollen）(註釋1)。
如枕頭般的圓柱灑滿雪白糖粉，內裡包含著豐富的堅果與果乾，還散發著濃烈的酒與香料香氣的史多倫（豪華版本還會加入杏仁膏），外型象徵著襁褓中的耶穌，名稱也明確指向耶穌基督（Christstollen），是德國聖誕節必備的傳統節慶甜點。日本首次製造與販售史多倫，是在 1969 年由福岡的「千鳥屋」千鳥饅頭総本舗推出，採用創辦人原田光博在漢堡修業時習得的傳統製法。一開始，因不符合日本人對麵包蓬鬆柔軟的形象、還可以放置一個月，史多倫被揶揄為「妖怪麵包」（お化けパン），難以被市場接受。
千鳥屋為了改變史多倫在民眾心中的形象，在店內設置咖啡角落提供試吃，此舉後來被地方報紙報導，讓史多倫的形象大為改觀。如今，史多倫不僅成為日本人極為喜愛的聖誕節甜點，也逐漸在地化，譬如加入抹茶、紅豆沙，或是以黃豆粉包裹的版本。但單單只是試吃與媒體報導，無法讓一個商品在社會中長久留駐。讓史多倫從日本人難以接受到變成廣受歡迎，其實是整個產業生態系統長期演化的結果，仰賴產業界、媒體、社會文化等多方因素共構。
從11月開始，史多倫的蹤影就會出現在日本許多麵包甜點店中。
產業界長期投資與完善教育傳播鏈，累積爆紅實力
僅靠單一麵包店的努力，很難將陌生的商品推廣至家喻戶曉，但如果有了產業界其他人的通力合作，便能讓難度降低，進程也能大幅縮短。日本介紹史多倫的專書《シュトレン STOLLEN ドイツ生まれの発酵菓子、その背景と技術》（旭屋出版，2013）中，記載 1982 年烘焙業媒體《パンニュース》大幅報導史多倫特集，此後大型麵包業者加入銷售行列，製粉公司與材料供應商舉辦講習會、提出更符合日本人口味的史多倫製作方式（註釋2）。而作家阿古真理在她研究史多倫歷史的文章中，也提到鳥越製粉的德國麵包研究會，以及匯集了眾多麵包師組成的德國麵包與菓子研習會等團體長期持續的宣傳推廣，對史多倫的流行功不可沒（註釋 3）。千禧年後，史多倫已開始理所當然地陳列在麵包店中。
烘焙業得到成果後，史多倫開始在社群媒體受到關注，百貨業者和大型品牌也加入推廣（註釋4）。2013 年，戀愛冒險遊戲「歌之王子殿下」（うたの☆プリンスさまっ♪）中角色卡繆（カミュ）在官方推特帳號推薦史多倫，這款德國聖誕麵包成為熱門話題，迎來爆紅契機。2014 年「青山麵包祭」（青山パン祭り）舉辦史多倫試吃比較活動，也讓熱潮正式展開。人氣店史多倫出現預約搶購潮與排隊人潮，各地也紛紛舉辦類似活動。2016 年，三越伊勢丹百貨新宿店發行了一份包含 16 種不同口味的史多倫斷面圖的宣傳冊，結果在推特（現 X）引發熱議。冊中詳細介紹了每種聖誕麵包的特點，斷面圖更是廣受好評。
此後，史多倫持續在日本市場發展，業界組織也更為規制化。2018 年，以神戸為中心的麵包店組成「HYOGO Stollen の会」，率先在日本製定了基於傳統德國史多倫標準的製作準則，要求在麵團中加入至少 30% 的奶油和至少 60% 的果乾，並且不使用人造奶油。協會鼓勵每家麵包店融入創意，如選擇不同的果乾種類和烘焙程度，並比照德國德勒斯登史多倫慶典（Dresdner Stollenfest）舉辦「HYOGO Stollen Fest」，推廣史多倫與神戶/兵庫麵包文化。
三越伊勢丹百貨新宿店今年的聖誕節商品特輯中同樣有史多倫的一席之地，並且將販售的商品特色依照香料風味與口感區分，讓消費者能依照自己喜好挑選。顯示史多倫在當地已經深度專業化。（原圖片來源：三越伊勢丹新宿店）
歷史、飲食文化與生活方式，日本市場的結構優勢
從明治時期木村屋開發酒種紅豆麵包以來，日本至今已發展約150年的點心麵包（菓子パン）文化，深入一般大眾，並培養了日本人「麵包＝多樣化甜點」的認知基礎，為接受各種創新麵包鋪路。日本在接受並鑽研外來文化的道路上向來是一騎絕塵，無論是親身至當地學習，或是延聘專業人員到日本技術指導，職人與烘焙業界都願意投入巨大時間精力將外來事物徹底學透、完整複製。無論其後有多少在地化，「100%正宗」在日本永遠有市場、也永遠是某些職人的堅持。法國在過去數十年間對日本甜點界有著壓倒性的影響，但日本與歐陸各國有著長久交流的歷史，對它們並不陌生。在法國甜點文化於日本高度發展後，烘焙界對其他國家的關注度上升，為史多倫、西班牙巴斯克蛋糕與義大利潘娜朵尼等甜點麵包的流行，創造了契機。
而日本個人烘焙坊密度極高，且有發展完整的職人傳承系統，在最終獨立開業前，需要多年經驗是業界常識。這種職人文化培養了大量具備專業技術、願意嘗試複雜製程商品的經營者。由於獨立小店眾多，前店後廠的經營模式普及，能執行從使用麵粉製作麵團到發酵、烘焙的完整製作流程，每家店都能開發獨特版本的史多倫。
此外，日本四季分明，消費者高度重視季節感與儀式感，季節限定商品具有強大吸引力，與史多倫的聖誕節限定特性完美契合。比起日本聖誕節定番、但受限於食材而生命週期極短的草莓鮮奶油蛋糕，史多倫使用大量奶油、糖粉，保存期長，隨著時間經過，果乾、酒、香料與杏仁膏融入麵團，能享受味道變化的魅力，概念其實與日本清酒、味噌、醃漬物等發酵熟成食品文化高度相容。而能在聖誕節前一個月就開始販售，也提供店家商品多樣性及庫存管理的方便性。
日本與歐陸交流歷史悠久，且職人投入大量時間心力學習各國道地傳統糕點。與史多倫相似，同樣加了大量果乾、堅果與烈酒的法國阿爾薩斯地區傳統洋梨聖誕麵包「Berawecka」在日本也頗受歡迎，有不少店家製作。
建立完整生態系統，才能讓商品長久生根
史多倫在日本從「妖怪麵包」逆襲成聖誕節固定熱銷商品，不是單一商品的成功，而是整個產業生態系統長達50年持續演化的成果，讓外來傳統複雜商品「能夠存活並演化、最終定著」。這個系統包括願意長期投資技術的職人群體、從原料商到媒體的完整知識傳播鏈、接受季節限定與儀式感的消費文化，以及允許緩慢熟成的飲食哲學。而台灣市場前幾年是國王派、近兩年是潘娜朵尼，雖然也顯現出對外來文化的高接受度，但消費者對價格敏感、對商品的「好奇度」遠高於「長期接納度」。
根據《食力FoodNEXT》的調查，台灣烘焙業產值於2024年創下新高，但主要成長來自麵包單價提升，並非由於消費者吃下更多麵包。而全家便利商店和全聯等連鎖通路在2024年的烘焙品項營收相加逾80億元，佔整體烘焙產值的十分之一。通路重塑烘焙業結構，未來影響力還可能更大。在這樣的產業特徵下，快速翻桌的流行商品、標準化大量生產的產品與視覺系短週期的爆品，更容易在台灣市場一夕爆紅；需要長時間累積、高技術門檻、慢節奏消費的傳統工藝品，則相對吃虧。
若想在台灣推廣類似商品，並讓它們不再只是數年一換的應景話題，就不能僅「引進產品」，而須思考如何建構支撐性的生態系統——這需要原料與食材供應商、教育機構、專業媒體、職人社群的長期協作，遠非單一企業或店家所能達成。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日本 DONQ 麵包店中同時陳列義大利潘那朵尼與德國史多倫聖誕麵包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