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 500輯、聯合新聞網)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美國餐飲評論界曾有一套諜報戰般的「匿名準則」。為確保餐點品質不因評論家的到訪而「突然升級」,評論家們往往需要喬裝打扮、使用假名訂位。前紐約時報知名食評家 Ruth Reichl 就曾經出版過《千面美食家》(Garlic and Sapphires, The Secret Life of a Critic in Disguise)一書,談她的變裝食評生活。然而,這道維持了數十年的隱形牆正在崩塌。
美國飲食媒體 Eater 近期報導,匿名飲食評論家已瀕臨絕種。這場變革最顯著的指標,莫過於《紐約時報》在資深評論家 Pete Wells 退休後,新任評論家們選擇以真實面目示人。近期包括《華盛頓郵報》、《洛杉磯時報》等媒體的飲食評論家也宣布不再匿名。
這象徵著整個產業對「公信力」定義的重塑。過去,匿名被視為公信力的保證,但現在,讀者更在意的不再是評論者是否隱身,而是他們是「誰」、代表了何種價值觀。Eater 該文指出,當前最受歡迎的評論者,往往是那些親切、容易引起共鳴的個體。在社群互動的時代,匿名評論家的神祕感反而成了與讀者建立連結的障礙。
食評匿名的出發點是公平與公正。若餐廳認不出食評,給予的服務與菜色便會與一般大眾無異,這能確保評論反映「常態」。讀者也因而能相信食評「未被收買」與「客觀」。
然而,現實情況卻有些諷刺。包括 Ruth Reichl 在內的多位食評都指出,餐廳其實都認得出他們。在社群媒體不發達的昨日,許多餐廳會從食評家點菜與詢問問題的方式發現蛛絲馬跡,業內會流傳知名評論家的照片,甚至有餐廳會特別註記評論家的口味偏好與社交習慣。而當「匿名」變成公開的秘密,形式上的堅持就顯得有些過時。更重要的是,比起在陰影下評分的神祇,現代讀者更傾向於相信一個具名的、有血有肉的人。「敢於露臉」本身就代表對其言論負責。
人們信任《紐約時報》或《洛杉磯時報》聘雇的「御用食評家」,是因為信任這些媒體百年品牌的背書。但如今,人們對大媒體的信任度整體下降,也認為媒體與商業利益早已深度掛勾。譬如最近法國餐飲媒體 Bouillantes 訪談資深記者、美食評論家 Stéphane Méjanès,後者便指出,如今傳統媒體不再認為美食評論具有足夠的附加價值,因此很難撥出差旅經費與餐飲支出預算,當前幾乎都是由餐廳公關邀約記者試菜並評論。雖然他本人認為受邀並不會影響客觀性,但「在這種情況下,確實很難做出負面評論」。
更重要的是,當今資訊傳播已不再是由上而下、由中心向外擴散的單一方向,「討論」和「互動」更容易激發實際行動。「意見領袖」或「網紅」之所以崛起,正是因為其「真人感」與「主觀性」,彌補了美食評論家在大媒體與匿名保護傘下的冰冷感。
這場關於匿名、公信力與負評的爭論,帶出許多值得深入思考的方向。譬如,如今人們可能更相信負評、懷疑好評。當媒體獲利模式改變,大媒體比以往更需要廣告收入、網紅們也要靠品牌爸爸維生,好評往往被標記為「業配文」。人們認為具名給負評「更有勇氣」,更願意相信其真實性。但這也可能助長造謠與惡性攻擊,單一惡評便可能毀掉整個品牌與企業。
飲食評論的本質從來不只是關於食物的好壞,而是關於「權威」與「大眾」間的對話。從「匿名的權威」走向「具名的共鳴」,不僅揭示媒體生態的轉變,更展現人們對真實性的渴望。
同樣的邏輯若推到極致,不禁讓人揣想,米其林那套始終守口如瓶的「秘密客」系統未來是否還能持續運作?實際上,無論是餐廳還是公眾,這幾年對美食評鑑透明度的要求越來越高。當讀者、餐廳經營者與評論者間的互動、交流成為常態,米其林由上而下、黑盒子式的評鑑方式,其權威性是否會被逐漸稀釋?後續效應值得持續觀察。